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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走的女儿,写一段旧日时光

来源:http://www.jilawu.com 作者:金沙7868com 时间:2019-11-22 16:17

我的母亲很平凡,站在人群中都不会很容易被认出来;我的母亲又很不凡,她用简简单单的母爱,和父亲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硬是将四个孩子拉扯长大。母亲和父亲是通过媒人认识的。在他们那个年代,自由恋爱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情。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甜言蜜语,他们也不会说甜言蜜语,甚至经常会有口角之争,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的感情已经融入到了平平淡淡的日子之中,他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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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国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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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前,大姐出生了。由于父亲母亲都是各自家庭的老大,所以她是我们两个家族的第一个孩子,理所当然的成了所有人的宝贝。大姐从小就比较聪明,也比较懂事。不过,或许是孩子太多,父母忙于生计,也就没有太多的精力和能力去方方面面都顾及到。这让大姐有了一种埋怨的心理,觉得父母只知道给孩子吃的喝的,根本就不知道给孩子以内心的关怀。我记得当时大姐寄回那封信的时候,我从没见她哭过的母亲哭了,哭的是如此伤心——而我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也会哭。我当时吓得不得了,也为母的伤心而伤心得不得了,最后和母亲一起哭起来。如今大姐长大了,已为人母的她终于些许体味到做人父母的艰辛,也开始明白自己当时的叛逆。大姐常常告诉我,她做了母亲才明白父母对孩子那种无可比拟的爱,才明白父母永远是最爱自己的人。这对于我的母亲——我劳累了大半辈子而且至今还在劳累的母亲——大概是最欣慰的事情吧。

很多时候,我感觉到二姐对我的爱,胜过大姐。

得知母亲病了,我很牵挂。愈加想念母亲。

父亲和他的电锯

二十五年前,二姐出生了,她是我家第二个孩子,也是两个家族第二大的孩子。有了孩子当然是值得庆祝的,但那种庆祝总是少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遗憾——我的爷爷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不过却有着十分严重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见到两个都是孙女,爷爷就有些坐不住了。当时计划生育是相当严格的,第二个孩子就已经罚了很多款,但是爷爷还是希望我的父母能再要一个孩子。对于这一点,母亲的心里是完全明白的。二姐是一个善良、老实而又有些固执的孩子,甚至和母亲一样都得过甲亢,这也就没有少让母亲操心甚至流泪。不久之前,当远在浙江的二姐早产之后,一坐车就晕得万分难受的母亲还是坐上了远去的列车——不知道那小小的列车,是否载得动一个母亲的心……

比如,每一年我的生日,二姐都记得。大姐姐好像结婚之后就记不住了。比如,二姐给我打电话的次数远远多过大姐,大姐好像工作很忙的样子。比如,即使我长大了,每一年春节的时候,二姐还是会给我买衣服。

母亲出生在穷苦家庭,没有上学。嫁给父亲时,奶奶早已去世,3个伯父都已成家,曾祖父、爷爷、叔叔和年幼的姑妈在我们家生活。母亲十分辛苦。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

二十二年前,我的三姐出生了。我不知道当时我的爷爷有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该承受多么大的压力。三个孩子就像三座山,重重得压在了父母的肩上。当时甚至有人建议父母把三姐送给别人,但是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其实这还是次要的,对于我们那里的人来说,没有儿子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我说的还不算太难听),所以总是有人在我的母亲身后指指点点。母亲对我说,父亲对此还不是太在意,只是她自己——看似不要强的她自己,不想让我的父亲成为大家说小话的对象。但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又怎能抵抗得住所有人的压力呢?于是她被弄去做了绝育手术——先不要奇怪我是怎么来的——后来听我爷爷说,母亲在医生面前落泪了,哭得真心实意,哭得一塌糊涂,哭得都是一个女人的无奈。最后是怎么回事,就不需要我多解释了。

爱是没有多少之分的,但是,爱如果有了比较,那就有了分别。

我兄妹6人,大姐和二姐生于国家经济最困难时期,哥哥和另外两个姐姐生在60年代,条件的艰苦和孩子多的操劳加重了母亲的负担,而我的出生给母亲带来更多的苦难。母亲生我时难产,被连夜送到离家几十公里的县医院剖腹产。这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可在40多年前,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手术,险些夺去母亲的生命。

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加上我,我的父母一共养育了五个子女,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还都健在,一个九口之家,确实算是一个大家庭。

十九年前,我哭着来到了这个美丽的世界。虽然我三姐出生之后、我出生之前,我的叔叔已经有了第一个儿子,但我的到来还是给爷爷、给奶奶、给我的家庭带来了莫大的欢喜。而就在两年前,当我因病住院,一直由母亲照顾的时候,我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一个我从来都不知道的真相:我不是在医院出生的,而是在一家没有孩子的夫妇家里出生的——他们说好如果是个女儿,就把我送给他们当孩子;如果是个儿子,就把我带回家自己抚养——结果是个儿子,我也就回到了自己父母的家里。当时知道这件事以后,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我当着母亲的面非常非常伤心地哭了,而她的眼睛也马上变得湿润起来。她说其实就算是个女儿,她也不会把我送给别人的——她怎么忍心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给别人呢?对我的出生最快乐的肯定就是我的母亲了,不过,在我出生一个月之后,我那还沉浸在快乐中的母亲就被诊断出甲亢,我也因此再也没有吃到母乳,而我的母亲也得忍受病痛的折磨和对我的内疚——虽然这完全不是她的错。紧接着考验着她的,就是那比山还重的养育四个孩子的任务,于是她和我的父亲只好以超出常人的努力,拼了命来给我们姐弟四个撑起一片爱的晴空。还好,她说我从小都是一个比较听话的好孩子,基本上没有让她多操什么心,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吧。

如果说我从来没有埋怨过大姐姐,那是不诚实的。毕竟,我和大姐姐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远胜于与二姐相处的时间。

我出生后母亲没有奶水,她用咀嚼后的食物一口口把我喂大。为了给我喂点米,她专门为我缝制一个小布袋,每次做稀饭,在小布袋里放一点米。这样,米就不会跑到锅里去,而全家人吃的稀饭可以照出人影。也许是苦日子过惯了,母亲生活十分节俭。吃剩的饭菜舍不得倒掉,吃剩饭成了一生的习惯。母亲很少穿新衣服。早年没钱买,现在条件好了又舍不得买,儿女买的也很少穿。前年春节,我爱人给她买了件棉衣,她知道价格后,埋怨衣服贵,至今没舍得穿。

父亲是家中长子,我父亲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儿子,父亲只有三个妹妹,所以我爷爷奶奶一辈子也没有和父亲母亲分过家,一直在一起过。

虽然母亲从来没有多管教过我,但在耳濡目染下我还是受到了她的巨大影响:我的母亲基本从来没有打过我,这就让我学会了宽以待人;我的母亲完全没有骂过我,这就让我学会了以礼待人;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反对过我自己的选择,这就让我学会了自立。在这方面我的母亲和我的婶婶很不一样,当婶婶罚堂哥跪搓衣板的时候,当婶婶拔掉堂妹“会爬坏墙的爬山虎”和“会占用菜地的凤仙花”的时候,我就会想想从来没有挨过的打,看看我那长得到处都是的花花草草,然后感激而庆幸地翘起嘴角。

当我还在人间的入口处张望的时候,母亲就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担着箩筐,四处吆喝了。左边的箩筐坐着4岁的大姐姐,右边的箩筐坐着2岁的二姐。如果说那是卖孩子,那是不正确的,因为那并没有涉及到金钱交易。

母亲不识字,却懂得很多道理。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积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水冲沙”、“跟好人做好事,跟张郎学做贼”、“人行好事,莫问前程”、“外财不发命穷人”等。类似的话长大后我在书上也看了不少,但对我影响最深的还是母亲这些话。入伍后,我每次探家或打电话,母亲总是提醒我:“不要担心家里,安心工作。”她经常告诫我:“不管什么时候,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贪。”还劝我不要喝酒,和媳妇好好相处,不能吵架,免得外人笑话。对于母亲的担心和提醒,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我会嫌她哆嗦,总是说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

我的记忆里,爷爷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记得爷爷因为奶奶去姑姑家忘记留钥匙进不去家门而卸门的场景,记得爷爷生病后瘦弱的样子,其他很多东西,我都不记得了。

我的母亲,我的含辛茹苦的母亲,我的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我这棵渺小的寸草,该如何报答您的三春晖?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母亲跑了好几个村子,也没有送掉一个。只好把俩孩子又挑回家了。

母亲常说:“吃亏是福。”她与人相处从不计较,和妯娌之间相处很好。在困难时期,时常帮助比我家更困难的乡亲。只要家里有的东西,谁借她都给,谁家有困难,都会主动帮。有时亲戚送来点好吃的,会给邻居送去。几个姐姐订婚时的糖果都毫无保留的分给乡亲。有一年,生产队给每家分了一些梨。为了补贴家用,母亲挑两筐梨带着姐姐走乡串村卖,一天没吃饭。刚回到家,父亲说伯父治病没钱,母亲什么话也没说把钱全部给了父亲。那几年,大伯患心脏病,三伯父家三姐患肺结核,叔叔家比我小1岁的弟弟患白血病,一个大家庭好几个重病人。刚开始父母亲拿点钱接济他们,后来家里没钱了,父亲借钱给他们看病。尽管没能挽回3个亲人的生命,而母亲除了难过之外,从没提钱的事。去年探家,我看望生病的三大娘。大娘感动地说:“父母亲好,教育的孩子也懂事。”她含泪给我讲了一件我从没听说的事。有一年,大娘家断粮,她准备带孩子外出要饭,父亲知道后借钱买一袋玉米连夜送到大娘家。而几天之后,我们家也断粮了。后来我问起这件事,母亲说:“你大娘家孩子多,如果不帮她,可能要出人命了。”我又问:“这么多年怎么没听您说过?”她说:“过去的事不要总挂在嘴上。”

但是留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是一辈子不会忘掉。

父亲骂母亲没用。

我家人口多,经济状况一直不好。有一年,爷爷想做一件棉大衣,给父亲说了几次也没做。第二年,母亲请裁缝给爷爷量尺寸,她把攒下的钱交给父亲,让他把布料买回来。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父亲不给做,而是家中太困难。而母亲省吃俭用一年,了却了爷爷的心愿。我五爷爷是“五保户”,有严重的哮喘病。我家生活稍有改善后,母亲把五爷爷接到我们家生活。由于爷爷在我们家,我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家要养两个老人?”母亲说:“你五爷爷身体不好,一个人生活不方便。谁都有老的时候,不要把老人当负担。”就这样,五爷爷在我们家生活了22年。而母亲从开始赡养老人,到3位老人去世,付出了48年。

父亲那些年透支身体养活一大家人,农忙时候干农活,农活忙完出去给别人家做木工。家里靠着母亲一个人打理。

过了几日,父亲担起箩筐,翻过一个小山丘,到了邻县的曹家岭。

母亲的精力除了赡养老人,就是用在儿女的培养上。兄妹6人除大姐没有上学外,其余5人全部上学。这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极其不易。1980年,哥哥高中毕业想当兵,当时母亲身体不好,大姐和二姐已出嫁,我和两个姐姐都上学。面对困难,母亲说:“孩子想到部队锻炼是好事,家里困难是暂时的,当兵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在母亲的支持下,哥哥顺利入伍,几年后考上军校。1990年,我向家里提出当兵的要求。87岁的爷爷对父母亲说:“他哥在部队还不知道哪年回来,他再去当兵,家里怎么办?”当时姐姐都已出嫁,如果我当兵走了,只有两个年迈的爷爷和父母亲在家。母亲明知靠她和父亲种十几亩地很困难,仍安慰爷爷:“他想去就让他去,种地可以找人帮忙。”在母亲的坚持下,我也顺利入伍。我走那天,几个姐姐流了泪。母亲却说:“弟弟当兵你们应该高兴,不许哭。”母亲没哭,我很高兴。到部队后,二姐来信说:“你离家之前母亲没哭,你刚走就哭了。”看到此,我的泪滴落在信笺上。我知道,母亲把两个儿子都送到部队,心里是怎样的不舍!明明心里想念,却不表露出来。在我和哥哥长达20多年的军旅生涯中,每次父亲或姐姐写信,母亲都不让说家里的困难,鼓励我们在部队好好干。我当兵的第二年,爷爷去世了,母亲不让告诉我们。有一年父亲有病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母亲也没让告诉我们。我和哥哥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们几个昂贵的学费,生活必须的花费,还有后来爷爷生病花的钱,都是父亲母亲拼了命赚的,说拼命,一点不夸张。

一户有三个儿子的人家收养了二姐。他们没有选择大姐姐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太大了,她可能记得回家的路。

去年父亲的腿不慎摔断,术后在哥哥家休养。一个月后,父亲要求回老家。哥哥不理解也不同意。但父母亲坚持要回,为此哥哥很伤心。后来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愿在哥哥家休养?”母亲告诉我:“你哥白天上班,夜里陪护,每天还要提前起床给我们做饭,太辛苦了。回老家照顾方便,也减轻你哥的负担。”听了母亲的解释,我鼻子酸酸的。理解了父亲的决定,也懂得了母亲的苦心。

2000年,千禧之年并没有带给我家什么好运,反而让我家的日子陷入绝境。

就这样,二姐被送走了。

今年部队改革,母亲很关心。她让大姐打电话给我,让我安心工作,不要牵挂家里。可我怎能不牵挂?父亲的身体没有康复,82岁的母亲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种地。想到母亲的辛苦,我告诉大姐:“你和母亲说,我今年转业回家和她一起种地。”本是随意说的一句气话,没想到母亲听说后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就把地分了。这让全家人很吃惊,因为此前多次劝她不要种地,甚至我私下把地分给别人她又要回,现在主动把地分了。我打电话问她原因,她说:“我不能因为种地让你转业。”母亲的话让我感动。多年来,她和父亲挑起家庭重担,把对儿女的爱和思念放在心底,默默支持我的工作。现在母亲病了,而我却不能在跟前照顾她。作为儿子,我做的太少。

爷爷生病了,癌症。

二姐被收养之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用她的话说,她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母亲是平凡的,她的俭朴、善良、宽厚、仁慈,对我影响至深。母亲的教诲和支持给我信心,催我奋进,坚定我干好工作的决心,伴我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一步步坚实地走下去。

第一次听说癌症这个新名词,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爸爸妈妈的变化,我还是看得到的。

终究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思来想去,母亲与收养了二姐的那家人定了一个协议:我们家和二姐的养父母家现在成为亲戚,直到二姐出嫁,亲戚关系自动解除。这就意味着,我们俩家人可以常常互相往来。

谨以此文,献给敬爱的母亲,表达我对她老人家的敬重和感恩。

父亲抽起了戒掉的烟,并且从一天一盒的到一天两盒甚至三盒在增加着,父亲越来越忙,忙的带爷爷去看病,忙得在看病之余还的干活给爷爷买药。父母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钱,父亲去县城干活,干一周给爷爷往回捎一箱药。所有人都劝父亲放弃吧,爷爷不会责怪他,父亲倔强的不肯放弃,一直在努力留住爷爷,40岁的父亲,半年之间头发白了一大半。

在80年代的王家村,或者80年代的曹家岭,甚至时间再往前移几个年代,像我们家这样送孩子的人家已经司空见惯了。

父亲拼命的留住爷爷,可是,爷爷还是离开了。我记得爷爷去世的时候,小姑还没有孩子,二姑家的表妹还在姐姐怀里抱着,我懵懵懂懂的跟在二姐后面被妈妈推出了门,爷爷的寿衣是妈妈姑姑哥哥和三姐给穿的,父亲不在爷爷身边,对,父亲拼命的要多留一天爷爷,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还在别的地方挣钱。

除了送孩子,还有换孩子的。送出去的孩子一般都是女孩,换孩子的情况一般是一个家庭里连生三四个都是儿子,另一家则是连生三四个都是女儿,于是这家用儿子换另一家的女儿,此乃换孩子。

爷爷是在农历五月去世的,那一年的夏天真的很热,父亲的脸上,汗水泪水分不清,父亲抱着年幼的我跪在灵前哭的像个孩子。因为我实在太小了,很多东西已经记不清了,我记得母亲哭着跟爷爷说这个家的担子太重她挑不起,我记得大姐哭着要爷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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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散尽家财也没有留住爷爷,爷爷依依不舍的和这个世界分别,留下一个烂摊子给父母。

图片来源:新华网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家里没有一毛钱这个日子怎么过。父亲母亲就那样熬过来了。大姐那些年不在家,她不知道那段苦日子我还不懂事,我也不记得那段苦日子,可是,其他人经历过,也记得。那段时间家里做饭甚至吃不起酱油和醋,毫不夸张的说,小偷去了我家都得给我家扔两块钱。

至于把女孩子送走的原因,我想无非是跟我们家一样吧。就是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当我的二姐出生之后,就意味着我的父母亲用完了国家给他们的配额(在农村,如果头胎是女儿,可以再生一个)。不过没关系,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送走一个孩子,就又空出来一个名额。

给爷爷看病,供哥哥姐姐上学。父母的借债本换了一本又一本,人名越来越多,本子越来越厚。那个年代义务教育还没有普及,父亲母亲坚信知识改变命运,哥哥姐姐又一个个成绩优异,都不说辍学,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让孩子终止?

遗憾的是,任凭我父母亲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生出一个带把的来。

父亲靠着他的苦力,种着一亩又一亩贫脊的土地,靠着他的手艺,做着一家又一家的木工,养着我们,养着这个家。

在我之前,我的母亲,有过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在3岁的时候夭折了,是个女孩;还有一个不小心流掉了,性别不详。

后来家里养了羊,整个村都要求养羊的政策下,我家也买了羊。我在没上学之前跟妈妈放羊,每天下沟上山,图的就是妈妈每天放羊走之前给我拿的一包方便面,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方便面的味道。在我印象里爸爸放羊的时间是很少的,一般都是妈妈放,三姐一放假就是三姐放,和三姐放羊的时间,三姐会给我讲很多故事,会坐在地里给我掏耳朵,会给我教很多知识,三姐说她恨透了家里的羊,因为一放假就得放羊。

五年之后,我又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降临在这个家庭了。

记得家里养的羊第一次生小羊羔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父亲不在家,家里只有母亲三姐和我,母亲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我和三姐更是个孩子,母亲去了三爷爷家喊了三爷爷来,我和三姐兴奋的看着小小的羊羔一夜没睡。

我的出生,无疑对我的父母来说,是一个打击。

小羊羔长大到需要剪毛的时候,爸爸给三个小羊羔留了辫子,还拿他的广告漆图了颜色呢!后来的那些小羊羔,过了新鲜劲,也就没心情管它们了。

我的父亲连我的“洗三”仪式都没有来得及参加,就匆匆忙忙离开了王家村。

父亲最亲密的战友就是那台和我同岁的电锯还有一辆和我同岁的破三轮车。以前父亲要出门干活的时候,抬电锯推三轮这两件事绝对少不了母亲,所以这些年母亲说她看都不想看家里的三轮和电锯。

父亲本不是王家村的人,他的母亲生下他后不久就过世了。我祖母就将襁褓中的父亲抱了回来,当做自己的儿子养大。而我的祖母实际上是我的姥姥,我的母亲是她的女儿。

母亲看都不想看的东西,却是养活我们长大的功臣。父亲在他的电锯上受了很多次上,右手的拇指缺一块,右手食指到现在还是畸形,今年夏天右手无名指也光荣受伤,这仅仅是在电锯上受得伤,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生活。

母亲比父亲年长两岁,他们像姐弟一般长大了。当他们到适婚年龄时,祖母开始忧虑,她忧虑养大的儿子娶了老婆忘了娘,她忧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于是,祖母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安排母亲嫁给了父亲。

2003年,哥哥考上了大学。

然而,这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虽保障了祖母的晚年生活,却成了父母亲命运悲剧的始端。

父母拼命的想要我们改变命运,哥哥姐姐也不负众望都考上了大学。送哥哥去太原上大学回来之后,父亲很兴奋,父亲和母亲说,哥哥的学校很大很大,比整个村子都要大,去年,我去了哥哥曾经的大学,在现在看来一所不是很好的大学,让那个时候的父亲兴奋了很长时间。到二姐上大学的时候,母亲去送了姐姐,我听母亲说了她见到的太原。那是母亲第一次去太原,第一次走到大城市。

当父母亲结婚之后,生儿子就成了他们的家庭重任。我的出生,终于让父母觉得生儿子无望了。

在哥哥姐姐上学期间,父亲开始着手修理搁置已有十年之久的地基,开始修那个付出生命代价的房子。

王家村的“重男轻女”“养儿防老”等氏族观念至今仍然保持完好。没有人觉得生女儿是可以光宗耀祖的。

二姐上大学的第一年,父亲连夜赶一个活,疲劳加不小心,父亲割伤了手,为了省钱就找了一个赤脚医生给他缝针,没有麻药,缝针工具消毒也只是用热水泡一泡的条件,父亲缝了伤口。那个时候我和三姐都在县城读书,得知父亲受伤的事情已经是两周以后,而二姐,得知这件事的时间比我俩迟更久,父母下了封口令,不许告诉姐姐。

父亲一看我不是男儿身,再也无法忍受村子里的人指指点点,逃也似得离开了。

我不知道那得有多痛,现在想来,我的心都疼。

当父亲收拾行囊时,他就做了要事业有成的决定。既然生不出儿子光宗耀祖,也要成就一番事业,衣锦还乡,以此来报复那些曾经戳他脊梁骨的人。

渠艺

父亲常年在外打拼,只有在祭祖大礼、过年的时候回王家村。

2016.12.05

比我大七岁的大姐在寄宿学校上学。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年迈的祖父母相依为命,还有半个留守儿童的我夹在他们中间。

(我哭的写不下去了,心情平复之后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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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留守儿童

待我长到三四岁的年纪,爷爷就常带我去曹家岭找我二姐。爷爷送我到二姐养父母家,就回去了。我则会留下来过几宿。

我跟着二姐去放牛,我跟着二姐去池塘边洗衣服,我跟着二姐去找她的小伙伴玩。反正,二姐干嘛,我就跟着她干嘛。

当然,我每次去二姐的养父母家,不仅仅是去培养我和她之间的姐妹情谊的,而是身负重命的。

当我要回家的时候,我就会邀请二姐去我家玩,这句话说来很奇怪,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她的家。

有的时候,二姐会去我家住几日。

有的时候,她的养母不允,她就不能来了,这时她就把我送到王家村村口就回去了。

在二姐回曹家岭的路上,偶尔会碰到在田间干农活的王家村人,他们知道二姐是我们家送出去的女儿,就会逗她,问:“你是哪里来的孩子?”

“我是曹家岭的。”二姐回答。

“那你姓什么呀?”王家村人继续问她。

“我姓王。”二姐答。

“你是曹家岭的,怎么会姓王呢?”王家村人笑着问她。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句玩笑话对年幼的二姐的伤害有多深。

二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急匆匆地跑走了。

她一边跑,一边哭。

从那之后,若再有王家村的人问她姓什么,她就回答他们她姓曹。

那时的我不明白,为何二姐没有改姓曹。

长大了之后,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因为是女子的缘故,她的后代不会延续她的姓氏,不管她是姓王还是姓曹,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我邀请二姐去我家的使命没有完成时,我又多了另外一项任务——给母亲带去一些曹家岭的情报。

母亲看我一人归来,就会很失望,继而带着怒气向我发问,“你二姐呢?”

“姨妈(二姐的养母)不准她来。”我唯诺道。

“你二姐在家干嘛?”母亲听完我的答案更加生气了。

“编鞭炮。”我望着我的大拇哥又从布鞋上开了个窗户出来。

“她前天有没有去上学?”母亲继续盘问。

“…….”我专心致志地摇动着我的大拇哥,已经神游太虚了。

“给你新做的布鞋,才没穿两天,又坏了!”母亲看我神游了,音量立刻高了好几个分贝,“看样子得给你打双铁鞋,你才能穿不坏!”

那个时候,年幼的我并不清楚母亲真正发怒的原因,只是隐隐觉得跟二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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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京华时报

母亲一直有愧于二姐,特别是在读书这件事上。因为,我和大姐姐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而二姐连小学都没有念全。

母亲说,这都是因为她的养父母太爱钱的缘故。如果学校里来人了,二姐的养父母就会让她上两天学,如果学校没人管,他们就让她在家编鞭炮以此贴补家用,二姐就在两天去学校三天在家编鞭炮的情况下完成了她的小学教育。她的养父母没有再让她继续上学,他们说二姐的学习成绩不好。

母亲难过的说,老是在家编鞭炮成绩怎么会好。

因而,每谈及此,母亲就会责怪父亲没有把二姐送到一个好人家里。然后,他们就开始争吵起来。

“这是你二姐的命。”母亲眼眶泛红。

本来,二姐是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的。因为一开始,母亲把二姐送给了她40岁还未生育的姐姐。可是,二姐在大姨家总是生病。大姨很害怕,因为她曾经收养过好几个孩子,但都因病夭折了,所以没过两天大姨就把二姐还给了母亲。说来也怪,二姐回到家里,病就好了。

二姐小学一毕业,就开始出来工作,然而,12岁的她在城市里根本找不到什么工作,因为她还是个童工。她的养父母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寻了一份在桔园里的工作——摘桔子。

母亲觉得二姐太过年幼,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外地。她到处走动,希望可以在家附近给二姐谋得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可是这对于一个农村妇人来说,太难了。到最后,她只能拜托一个在县城开餐厅的人收留二姐做服务员。

有一次,一位母亲的熟人在餐厅用餐,恰好那天母亲去探望二姐,于是他问母亲,“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母亲听了,泪流不止。

在二姐15岁的时候,母亲决定把她要回来。她跟二姐的养父母说,她可以给他们钱。

然而,二姐听说了这个消息,她并不觉得开心。

温柔的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地跟母亲吵了起来。

她流着泪,质问母亲,“送走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都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我也舍不得……”母亲也流着眼泪,回答的很无力。

“没有法子?家里就多了我一个吗?”二姐把多年积压在心里的不满宣泄了出来。

母亲以泪作答。

“当初送我走的人,是你们!”二姐用手指着母亲,“现在,你想让我回去?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啊,你想送我走就送我走,想让我回来就回来,凭什么啊?”

二姐蹲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大声痛哭。

母亲站在二姐边上,看着她的女儿,除了愧疚,还有心疼,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能做些什么可以安慰她的孩子,她嗫嚅着“造孽啊…..”,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当我夜宿在二姐养父母家时,二姐曾对我说过,她恨我们家所有的人,除了我,和我爷爷。

“最恨的就是你爸你妈。”二姐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我想那是因为泪光的缘故。

这个时候,我好像不能反驳她,“什么叫‘你爸你妈’?他们也是你爸你妈呀。”

我只能很天真地问她,“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恨爷爷?”

“你个孬子,你那个时候还没生下来呢!”二姐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轻松了一些,“我不恨爷爷,当然是爷爷对我好啊。”

二姐一说完,我就侧过身去抱住了她。

二姐和大姐姐一样,称呼父亲为“爷”,称呼爷爷为“爹”,妈妈和奶奶还是妈妈和奶奶。唯一不同的是,二姐有两个父亲,两个母亲。

如果她表现出更爱哪一个家,另外一个家就会吃醋。她从小就开始学习如何权衡两个家庭,如何用不同的样子来对待两个父亲两个母亲。

二姐的养父母有三个儿子,也就意味着二姐多了三个哥哥。但是,她从小并未感觉到哥哥对她这个晚来的妹妹有什么感情。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年长二姐许多。最小的哥哥也要长二姐十岁的样子。所以,很早,他们兄弟三个就从父母那里分家出去独立了,他们也就不再去管自己的老爹老娘。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二哥是个好吃懒做的懒汉,三哥常年在外奔波。

从二姐还是个在上小学的孩子时,她就开始编鞭炮挣钱养家,再到后来去摘桔子做各种小工,我很难不去猜测她的养父母从收养她的那一刻起,就把她当成了取款机。

二姐在县城里做了一年服务员后,就跟着曹家岭的人去织里做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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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CTV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那一块的年轻人外出打工,就是去工厂里做服装,延续至今。

当在宁波服装厂工作的父亲从裁剪晋升到经理时,他把二姐叫到宁波去了。

我想,当父亲的事业有起色之时,他才觉得自己有能力补偿他的孩子了吧。

二姐纵使心里有千千万万的恨,但血缘的牵绊,再加上养父母那边没有能力给她更好的选择,她也只能去投靠父亲了。

然而,好景不长,二姐在父亲的工厂待了3年就离开了,又回到织里去了。

我想二姐离开宁波,大概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听说,工厂里有一个男孩子追二姐。父亲知道后,就把那男孩的行李扔到大街上,叫他滚。从那之后,工厂里再也没有男孩子敢追我二姐了。

当二姐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开始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来教育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干涉女儿恋爱也在职责范围。

记忆里,二姐似乎寄过她和那男孩的相片回来给母亲看。我想,那时,她应该是恋爱着的。

7868com金沙网投,后来,在母亲的调和下,二姐也断断续续回到父亲的工厂。这期间,她不停地在父亲的工厂和织里的工厂转换着。

我想,那应该还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父亲脾气不好,对自己的女儿也不例外。我们一家人都怕他。他骂起人来,六亲不认。再加上他是工厂的管理者,为了更好地管理工人,有时难免需要耍些“杀鸡给猴看”的把戏,所以二姐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扮演那只被杀的鸡,虽然没有到“被杀”的程度,但是常常被拿来以一儆百,她也受不了。

据说,有一年年底赶一批外贸童装,装箱发货时发现有一大半服装袖口的线头没剪,被全部送回车间重剪线头。父亲就站在二姐旁边,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父亲当然也会觉得对女儿太过严厉。前一秒骂了二姐,后面又会买一些水果零食给二姐。

二姐脾气好,容易被感动。如果把二姐换做我,我肯定在父亲那里待不了两天就跑了。

就在二姐再次回到织里时,她遇见了我的二姐夫,没过多久,她怀孕了。

那个时候她22岁,二姐夫比她还小两岁。

父母亲知道后频频叹气摇头。

二姐夫长得不是那种讨喜的样子,况且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感情也不和。听闻他的父亲找了一个跟他儿子一样大的情人,常年不回家,还欠了一屁股债。

可生米煮成了熟饭,不管是哪边的父母,似乎都无可奈何。

养父母那边不开心的缘故,我想,一是因为以二姐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经济条件更好的男人,二是因为取款机跑到别人家去了。

父亲此时虽无能为力,但还是与二姐长谈了一次。

“你现在也大了,不是小孩子,有些话我也不多讲,讲多了你也烦。丈夫是你自己挑的,以后跟着吃苦受累,日子过得不好,就不要来找我抱怨。我希望你找个好男人,日子轻松,没有那么多压力……”父亲看着二姐微微凸起的小腹,长叹了一口气,“等你们生了孩子,压力就更大了……”

我知道二姐有些不开心的,因为这是没有受到父母祝福的爱情。然而,一个并无多少恋爱的经验的女孩,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母亲,除了听天由命,似乎别无他法。

二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两家的父母只能商量先给他们办酒席,结婚登记手续只有等男方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去补办。

父亲给二姐准备了5万块的现金,算是给二姐的嫁妆。从二姐跟着父亲做服装开始,父亲就在找一切的机会去弥补给二姐缺失的爱。然而,就算父亲弥补一辈子,也无法抵消自己的愧疚感。

男方送的彩礼8万块,当然是养父母收着的,毕竟是他们养大了二姐。

二姐出嫁的那天,姨妈哭得很厉害。母亲虽然没有哭,但是也在抹眼泪。姨爹(二姐的养父)和父亲一脸凝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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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婚礼

他们好似在出席一场丧礼,而不是婚礼。

二姐拉着我的手,拽得很紧,我感觉到黏糊糊的手心汗。

二姐扯了我胳膊一下,我才意识到她要下跪,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跪下,我也跟着跪下来。

她声音哽咽地唱道——

“我的妈呀我的娘,您为女儿办嫁妆,十天赶三场,一月赶九场,大路走成槽,小路跑起毛。鸡子刚开口,娘在路上走;麻雀进了林,娘在半路行;喜鹊落了窝,娘在路上摸;红红绿绿几大宗,凑凑合合办得多。我的妈呀我的娘,韭菜开花九匹叶,我娘怀我十个月。十月怀胎受苦难。十月一满临盆降,我娘分身在一旁,嘴巴咬得铁钉断,双脚踩得地皮穿。醒来一看儿的身,是女非男娘伤心。娘的好处千千万……”

鞭炮礼花震天响,锣鼓喧天。嘈杂声淹没了二姐的歌声。

我抬起头,发现姨妈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拉着二姐的手,大张着嘴说些什么。

我附耳辨听,原来二姐的歌早就唱完了,现在是姨妈答唱。

只听见她在唱:“带你带到十六七,才算晓得一点屎臭气,屋下田里晓得帮,爷娘疾苦会恤痛,哪个爷娘不上心。哪晓得,又哇女大要嫁人,爷娘哪里舍得送出门......”

我抬头瞧了瞧母亲,她站在帘子边,泣不成声。

二姐的三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背起二姐,走向迎亲队伍。我跟在迎亲队伍后面,快步走着,看着二姐远去的背影,我大叫了一声“姐姐”。

二姐侧过脸微笑,头上的红纱一半飘起在空中的样子,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我的二姐,她的乳名叫作“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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